公孙丑下
翻译 + 注释
译：孟子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比如一座三里见方的内城、七里见方的外城，敌人围攻却不能取胜。既然围攻，必定有得天时的战机，然而不能取胜，这就是天时不如地利。城墙不是不高，护城河不是不深，兵器铠甲不是不精良，粮食不是不多；但守军却弃城逃跑，这就是地利不如人和。所以说：限制百姓不靠国境线，巩固国家不靠山川险阻，威慑天下不靠兵器锐利。拥有道义的人帮助者多，失去道义的人帮助者少。帮助少到极点，连亲戚都会背叛他；帮助多到极点，天下人都归顺他。用天下归顺的力量去攻打众叛亲离的人，所以君子要么不战，战就必胜。”
1.天时指时令、气候等自然条件
2.地利指地理优势
3.人和指人心团结
4.郭外城
5.池护城河
6.兵革兵器铠甲
7.委而去之弃城逃跑
8.域民使百姓定居
9.畔通叛，背叛
10.得道指施行仁政
译：孟子准备去朝见齐王，齐王派人来说：“我本应来看你，但患了风寒，不能吹风。明天早晨我将临朝听政，不知能让我见到你吗？”孟子回答说：“不幸我也生病了，不能上朝。”
11.朝朝见
12.寡人君王自称
13.如应当
14.就前往
15.寒疾风寒病
16.风吹风
17.视朝临朝听政
18.造朝到朝廷去
译：第二天，孟子到东郭大夫家吊丧。公孙丑说：“昨天您推说有病，今天却去吊丧，恐怕不合适吧？”孟子说：“昨天有病，今天好了，为什么不能去吊丧？”
19.吊吊丧
20.东郭氏齐国大夫
21.昔者昨天
22.辞推辞
23.愈痊愈
24.如之何为什么
译：齐王派人来探病，并带了医生。孟仲子（孟子的堂弟）应付说：“昨天大王有命令，他正患小病，不能上朝。今天病稍好，已经赶去朝廷了，我不知道他到了没有？”随后派几个人在路上拦截孟子，说：“请您一定不要回家，赶快去朝廷！”
25.问疾探病
26.孟仲子孟子堂弟
27.采薪之忧生病的婉辞
28.趋造赶快前往
29.要通邀，拦截
译：孟子不得已，只好到景丑氏家去借宿。景子说：“在家有父子，在外有君臣，这是人伦的大节。父子之间以恩情为主，君臣之间以恭敬为主。我只看到齐王对您很尊敬，却没看到您用什么来尊敬齐王。”
30.之到
31.景丑氏齐国大夫
32.宿住宿
33.大伦重大伦理关系
34.主以为主
35.敬恭敬
译：孟子说：“咦！这是什么话！齐国人没有拿仁义来跟大王谈论的，难道是他们认为仁义不好吗？他们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哪里值得跟他谈仁义呢’，这才是最大的不敬。我如果不是尧舜之道，不敢在大王面前陈述，所以齐国人没有比我更尊敬大王的了。”
36.恶叹词，表惊讶
37.云尔如此说
38.陈陈述
39.尧舜之道指圣王之道
译：景子说：“不，我不是说这个。礼书上说：‘父亲召唤，答应要快；君主召唤，不等车马备好就动身。’您本来准备去朝见，听到王命反而不去了，这似乎和礼的规定不大符合。”
40.无诺答应要快，不慢吞吞
41.俟驾等待车马
42.固本来
43.不果没有实现
44.宜似乎
45.夫那
译：孟子说：“难道我说的是这个吗？曾子说：‘晋国楚国的财富，我们赶不上。但他凭借他的财富，我凭借我的仁德；他凭借他的爵位，我凭借我的道义，我有什么可遗憾的呢？’这些话如果没道理，曾子会说出来吗？这或许是另一种道理。天下公认尊贵的东西有三样：爵位、年龄、德行。在朝廷上最重爵位，在乡里最重年龄，辅佐君主治理百姓最重德行。怎么能凭其中一样而轻视另外两样呢？所以想要大有作为的君主，一定有不能召唤的臣子。如有要事商议，就亲自去就教。他尊崇德行、乐于行道，如果做不到这样，就不值得和他一起有所作为。所以商汤对于伊尹，先向他学习然后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力而称王天下；齐桓公对于管仲，先向他学习然后以他为臣，因此不费力而称霸诸侯。如今天下各国土地大小相当，德行水平相近，没有谁能超过谁。这没有别的原因，因为君主喜欢用听从自己教导的人为臣，而不喜欢用能教导自己的人为臣。商汤对于伊尹，齐桓公对于管仲，就不敢召唤。管仲尚且不可召唤，何况不屑于做管仲的人呢？”
46.慊遗憾，不满
47.达尊公认的尊贵
48.齿年龄
49.乡党乡里
50.辅世长民辅佐君主治理百姓
51.地丑德齐土地大小相当，德行水平相近
52.臣其所教以听从自己教导的人为臣
53.臣其所受教以能教导自己的人为臣
译：陈臻问道：“先前在齐国，齐王赠送上等金一百镒，您不接受；在宋国，赠送七十镒，您接受了；在薛国，赠送五十镒，您也接受了。如果先前不接受是对的，那么后来接受就是错的；如果后来接受是对的，那么先前不接受就是错的。老师您在这两者中必居其一。”
54.陈臻孟子弟子
55.餽通馈，赠送
56.兼金上等金，价值倍于普通金
57.镒古代重量单位，二十两为一镒
58.夫子对老师的尊称
译：孟子说：“都是合理的。当在宋国时，我将要远行，对远行的人一定要送些盘缠，所以宋君说：‘送上盘缠。’我为什么不受？当在薛国时，我听说路上有危险，需要戒备，所以薛君说：‘听说您需要戒备，因此送点钱给您买兵器。’我为什么不受？至于在齐国，就没有什么理由。没有理由却送钱给我，这是用钱收买我。哪有君子可以用钱收买的呢？”
59.赆送行的盘缠
60.餽同馈，赠送
61.货收买
译：孟子到了平陆，对当地的大夫说：“你的战士，一天之内三次失掉队伍，你开除他吗？”
62.平陆齐国边境邑名
63.持戟之士战士
64.失伍失掉队伍，擅离职守
65.去之开除他
译：大夫说：“不等三次。”
66.不待三不等三次就开除
译：孟子说：“那么你的失职也很多了。灾荒年岁，你的百姓，年老体弱的辗转死于沟壑，年轻力壮的逃散到四方，将近千人了。”
67.凶年饥岁灾荒年
68.老羸年老体弱者
69.转于沟壑辗转死于沟壑
70.几千人几乎上千人
译：大夫说：“这不是我孔距心所能做到的。”
71.距心平陆大夫名
72.所得为所能做到的
译：孟子说：“现在有接受别人的牛羊而替人放牧的人，那一定要替牛羊寻找牧场和草料。找不到牧场和草料，是把牛羊还给主人呢？还是站在那里看着它们饿死呢？”
73.牧牧场
74.刍草料
75.反同返，归还
76.抑还是
译：大夫说：“这就是我孔距心的罪过了。”
77.距心平陆大夫自称
译：后来，孟子见到齐王说：“大王的地方长官，我认识五个。能认识到自己罪过的，只有孔距心。”于是对齐王讲述了这件事。齐王说：“这是我的罪过啊。”
78.为都者治理都邑的长官
79.诵陈述
80.寡人君王自称
译：孟子对蚔鼃说：“你辞去灵丘的官职而请求做士师，似乎有道理，因为可以进言。现在已经有几个月了，还不可以进言吗？”
81.蚔鼃齐国大夫
82.灵丘齐国邑名
83.士师司法官
84.言进谏
译：蚔鼃向齐王进谏不被采纳，便辞官而去。齐国人说：“孟子为蚔鼃考虑的主意是好的，但他为自己考虑怎样，我们就不知道了。”
85.谏进谏
86.致为臣辞去官职
87.自为为自己考虑
译：公都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我听说过：有官职的人，不能尽职就辞职；有进言责任的人，进言不被采纳就辞职。我既没有官职，也没有进言的责任，那么我的进退，岂不是宽绰有余吗？”
88.公都子孟子弟子
89.官守官职
90.言责进言的责任
91.绰绰然宽裕的样子
译：孟子在齐国做卿，奉命到滕国吊丧，齐王派盖邑大夫王驩作为副使同行。王驩早晚相见，在往返齐滕的路上，孟子从未和他谈过公事。
92.卿官名
93.盖齐国邑名
94.王驩人名
95.辅行副使
96.行事公事
译：公孙丑说：“齐卿的职位不算小了，齐滕的路途不算近了。往返一趟却从未和他谈过公事，这是为什么？”
97.公孙丑孟子弟子
98.齐卿齐国卿大夫
99.反之往返
译：孟子说：“既然已经有人办理了，我还说什么呢？”
100.既或治之已经有人办理
译：孟子从齐国到鲁国安葬母亲，返回齐国，在嬴地停留。
101.葬于鲁孟子母亲去世，归葬鲁国
102.嬴齐国邑名
译：充虞请教说：“前些日子您不知道我不才，让我监督棺椁的制造。当时很急迫，我不敢请教。现在私下想请教一下：棺木似乎太华美了。”
103.充虞孟子弟子
104.敦监督
105.匠事棺椁制作
106.严急迫
107.木棺木
108.以美太华美
译：孟子说：“古时候棺椁没有规定厚度，中古时棺厚七寸，椁与之相称。从天子到百姓，不只是为了美观，而是这样才能尽到孝心。得不到上等木材，不能称心；没有财力，也不能称心。既有地位又有财力，古人都这样做了，我为什么独独不这样？而且为了死者，不让泥土接触肌肤，难道对人心就无足慰藉吗？我听说君子：不因为天下之事而俭省父母的丧事。”
109.棺椁内棺外椁
110.无度没有规定
111.中古指周代
112.称之与之相称
113.非直不只是
114.尽于人心尽到孝心
115.比化者为了死者
116.恔快慰
117.俭其亲俭省父母的丧事
译：沈同以个人身份问孟子：“燕国可以讨伐吗？”
118.沈同齐国大臣
119.以其私以个人身份
120.燕燕国
121.伐讨伐
译：孟子说：“可以。子哙不能把燕国交给别人，子之也不能从子哙那里接受燕国。比如有个士人，你喜欢他，不向君王报告就私自把你的俸禄爵位给他；那个士人也没有君王的命令就私自接受，这样可以吗？这和子哙、子之的事有什么不同？”
122.子哙燕王
123.子之燕相
124.仕同士，士人
125.禄爵俸禄爵位
译：齐国人讨伐燕国。有人问孟子：“您劝齐国讨伐燕国，有这回事吗？”
126.伐讨伐
127.劝劝说
128.有诸有这回事吗
译：孟子说：“没有。沈同问‘燕国可以讨伐吗？’我回答说‘可以’，他就去讨伐了。如果他问‘谁可以讨伐？’我就会回答：‘只有天吏才可以讨伐。’比如有个杀人犯，有人问‘这人可以杀吗？’我会说‘可以。’他问‘谁可以杀？’我会说：‘只有士师才可以杀。’现在让燕国去讨伐燕国，我怎么会劝呢？”
129.未也没有
130.天吏奉行天命的君主
131.士师司法官
132.以燕伐燕以燕国（指齐国）伐燕国，齐国暴虐如同燕国
译：燕国人反叛齐国。齐王说：“我对孟子感到很惭愧。”
133.畔同叛，反叛
134.惭惭愧
译：陈贾说：“大王不必忧虑。大王自以为与周公相比，谁更仁爱且明智？”
135.陈贾齐国大夫
136.周公姬旦，周武王之弟，辅佐成王
137.孰谁，哪个
译：齐王说：“啊！这是什么话？”
138.恶w，叹词，表示惊讶
译：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率领殷人叛乱。如果知道他会叛乱而派他去，这是不仁；如果不知道而派他去，这是不智。仁和智，周公尚且未能完全做到，何况大王呢？请让我去见孟子并向他解释。”
139.管叔周公之兄，名鲜
140.监殷监督殷商遗民
141.畔通叛，叛乱
142.解之解释，说服
译：陈贾见到孟子，问道：“周公是什么样的人？”
译：孟子说：“古代的圣人。”
译：陈贾说：“周公派管叔监督殷国，管叔却率领殷人叛乱，有这事吗？”
143.有诸有之乎，有这事吗
译：孟子说：“是的。”
译：陈贾说：“周公知道他将要叛乱而派他去的吗？”
144.与y，通欤，疑问语气词
译：孟子说：“不知道。”
译：陈贾说：“那么圣人尚且有过错吗？”
145.且尚且
146.与y，通欤
译：孟子说：“周公是弟弟，管叔是哥哥。周公的过错，不也是合乎情理的吗？况且古代的君子，有了过错就改正；现在的君子，有了过错却将错就错。古代的君子，他们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百姓都看得见；等到他们改正时，百姓都仰望他们。现在的君子，岂止是将错就错，还接着编造言辞来掩饰。”
147.日月之食日食月食，比喻过错明显
148.更更改，改正
149.顺之顺从，放任
150.为之辞编造言辞
译：孟子辞去官职准备回乡。齐王前去见孟子，说：“以前希望见到您却不可能，后来得以同朝共事，非常高兴。如今您又抛弃我而回去，不知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孟子回答说：“我不敢请求罢了，这本来就是我的愿望。”
151.致为臣辞去官职
152.就前往
153.不识不知
154.继此此后
译：另一天，齐王对时子说：“我想在都城中拨一所房子给孟子，用万钟粮食供养他的弟子，让大夫和百姓都有所效法。你何不替我去说说？”
155.中国国都之中
156.万锺锺，容量单位，万锺指大量粮食
157.矜式效法，敬重
158.盍何不
译：时子通过陈子把这话告诉孟子，陈子把时子的话转告孟子。孟子说：“嗯。那时子哪里知道这事不行呢？如果我想发财，辞去十万钟的俸禄却接受一万钟，这是想发财吗？季孙说过：『子叔疑真奇怪！自己要做官，不被任用，也就算了，却又让他的子弟去做卿大夫。谁不想富贵？而偏偏在富贵之中，有人想独自垄断。』古代的市场，用自己所有的交换所无的，由有关部门管理罢了。有个卑鄙的汉子，一定要找个高地登上去，左右观望，想网罗市场利益。人人都认为他卑鄙，所以向他征税。对商人征税，就是从这卑鄙的汉子开始的。”
159.恶知w zh，哪里知道
160.龙断通垄断，指独占
161.罔通网，网罗
162.征商征收商业税
译：孟子离开齐国，在昼地住宿。
163.去离开
164.昼齐国地名
译：有个想替齐王挽留孟子的人，恭敬地坐着说话。孟子不回应，靠着几案打盹。客人不高兴地说：“弟子斋戒一天后才敢说话，先生却躺着不听，请允许我再也不敢来见您了。”
165.隐几yn j，靠着几案
166.齐宿zhi s，通斋宿，斋戒独宿
167.夫子对孟子的尊称
译：孟子说：“坐下！我明白告诉你。从前鲁缪公如果没有人在子思身边，就不能使子思安心；泄柳、申详如果没有人在缪公身边，就不能使自己安心。你为长辈考虑，却比不上子思（那样被尊重），是你跟长辈决绝呢，还是长辈跟你决绝呢？”
168.鲁缪公鲁国国君，名显
169.子思孔子之孙，名伋
170.泄柳、申详鲁国贤人
171.长者孟子自称
译：孟子离开齐国。尹士对人说：“不知道齐王不能成为商汤、周武，那是不明智；知道不行却还是来了，那是求取利禄。不远千里来见齐王，不合心意所以离开。在昼地住了三夜才离开，为什么这样迟缓呢？我对这一点就不高兴。”
172.尹士齐国人
173.汤武商汤、周武王
174.干泽求取禄位
175.濡滞迟延
176.兹此
译：高子把这话告诉孟子。孟子说：“那尹士哪里能了解我呢？不远千里来见齐王，是我的愿望；不合心意所以离开，难道是我想要的吗？我是不得已啊。我住了三夜才离开昼地，我心里还觉得太快了。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齐王如果改变主意，就一定会召我回去。我离开昼地而齐王没有追我，我这才毫无留恋地有了回乡的念头。我虽然这样，难道肯舍弃齐王吗？齐王仍然足以行善政。齐王如果任用我，哪里只是齐国百姓得到安宁，天下的百姓都会得到安宁。齐王或许会改变主意，我天天盼望着。我难道像那种小丈夫吗？向君主进谏不被接受就发怒，怨恨之色表现在脸上。离开时就拼命走一天才住宿吗？”
177.高子齐国人，孟子弟子
178.恶知w zh，哪里知道
179.庶几或许
180.浩然水流盛大，形容归心坚定
181.悻悻然怨恨的样子
182.穷日之力用尽一天的力量
译：尹士听了这话说：“我真是个小人啊。”
183.诚确实
译：孟子离开齐国。充虞在路上问道：「老师似乎有不高兴的神色。以前我曾听老师说过：『君子不抱怨上天，不责怪别人。』」
184.去离开
185.充虞孟子弟子
186.不豫不高兴
译：孟子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每五百年必定有圣王兴起，其间也必定有闻名于世的人才。从周朝到现在，已经七百多年了。按年数算已经超过了，按时势考察则正是时候。上天还不想使天下太平；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在当今世上，除了我还有谁呢？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189.王者圣王
190.名世者闻名于世的人
191.由从
192.有余有余
193.舍我其谁除了我还有谁
译：孟子离开齐国，住在休地。
194.去离开
195.休地名
译：公孙丑问道：「做官却不接受俸禄，这是古代的道理吗？」
196.公孙丑孟子弟子
197.仕做官
198.禄俸禄
译：孟子说：「不是的。在崇地，我得以见到齐王。回来后就有离开的念头，不想改变这个想法，所以不接受俸禄。接着有军事行动，不能请求离开。长久留在齐国，不是我的意愿。」
199.崇地名
200.去志离开的念头
201.师命军事命令
202.请请求
深度鉴赏
《公孙丑下》是《孟子》中极具思想张力的一章，其核心在于孟子对“天时、地利、人和”关系的辩证阐释，以及由此引申出的“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的治国伦理。孟子通过对比战争胜负的表象，揭示出政治合法性的根本在于“民心向背”。他并非否定客观条件（天时、地利）的作用，而是强调“人和”作为决定性因素，将儒家“仁政”思想从道德修养层面提升至国家治理的哲学高度。这种对“人”的主体性的高扬，实则是战国乱世中对暴力逻辑的深刻批判——孟子以“道”对抗“力”，试图为诸侯争霸提供一条超越功利主义的出路。
更深层看，本章暗含孟子对“王道”与“霸道”的严格分野。他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的比喻，指出即便拥有险要地势，若失却民心，城池亦如虚设。这种“民心即天意”的论断，实际上是对周代“天命靡常”思想的继承与革新：天命不再神秘地降临于血统，而是通过民众的生存状态得以显现。孟子将政治合法性从神权、武力转向道德共识，为后世儒家“民本”思想奠定了理论基石。其微言大义在于，他并非单纯讨论军事策略，而是以战争为镜，照见统治者的道德责任——治国者若不能“与民同乐”，纵有坚甲利兵，终将自毁根基。
此外，本章中孟子与弟子公孙丑的对话形式，体现了儒家“教学相长”的思辨传统。公孙丑的疑问（如“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恰是世俗功利心态的缩影，而孟子的回应则层层递进，从“不动心”到“养浩然之气”，最终落脚于“以德服人”。这种对话结构不仅展现了孟子思想的系统性，更暗含对知识分子的期许：士人当超越个人得失，以“道”为志业，而非沦为权力的附庸。
创作背景
《公孙丑下》成书于战国中期（约公元前4世纪），此时周王室权威彻底瓦解，诸侯国通过变法（如商鞅变法）强化集权，战争规模与残酷性空前升级。孟子游历齐、宋、滕等国，目睹“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的惨状，深感“霸道”政治对民众的摧残。齐宣王虽一度礼遇孟子，却始终未能采纳其“仁政”主张，反而热衷于合纵连横之术。本章正是孟子在齐国政治受挫后的思想结晶，其“得道多助”的呼吁，实为对当时“以力假仁”的霸权逻辑的正面回应。
从思想史角度看，本章亦反映了儒家与墨家、法家的激烈交锋。墨家主张“兼爱”“非攻”，但更强调功利计算；法家则推崇“法、术、势”，将民众视为工具。孟子既反对墨家的“无父无君”，也批判法家的“以力服人”，试图在道德理想与现实政治之间寻找平衡。他提出“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本质上是对战国“唯实力论”的祛魅——当各国竞相修筑城池、训练甲兵时，孟子却指出真正的“国防”在于民心凝聚。这种逆流而上的思想，虽在当时被视为迂阔，却为后世儒家“天下观”提供了精神内核。
核心语录
**“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现代启示：此句超越军事语境，成为组织管理、社会治理的普世准则。在当代，它警示我们：技术优势（天时）、资源禀赋（地利）终非核心竞争力，唯有团队协作、民心所向（人和）方能成就长远。例如企业若仅依赖资本或技术垄断，却忽视员工福祉与客户信任，终将如“三里之城”般不堪一击。孟子此言，实为对一切功利主义短视的永恒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