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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入瞿唐峡

〔唐代〕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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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 注释

译:瞿塘峡乃天下至险,夜间上行确实艰难啊。
瞿唐 即瞿塘峡,长江三峡之一,以险峻著称。
译:两岸峭壁如双屏合拢,天空像一匹白绢展开。
双屏 形容两岸山崖如屏风匹帛 一匹白绢,喻天空狭长。
译:逆风惊起巨浪,拔起纤绳暗中行船而来。
?? 同?,纤绳暗船 夜间行船。
译:若问我的愁苦有多少,比那滟滪堆还要高。
滟滪堆 瞿塘峡口巨石,旧时为著名险滩。

深度鉴赏

  白居易《夜入瞿唐峡》以“夜”为时间轴心,以“峡”为空间载体,构建出一幅险峻与孤寂交织的山水画卷。首联“瞿唐天下险,夜上信难哉”以直白起笔,却暗藏张力——“信难哉”三字既是对自然险阻的客观陈述,更透露出诗人明知艰险而偏要夜行的倔强心境。颔联“岸似双屏合,天如匹练开”运用比喻与对仗,将两岸峭壁比作合拢的屏风,天空则如展开的白练,一“合”一“开”之间,既写出峡谷的逼仄压抑,又暗喻诗人内心对突破困境的渴望。颈联“逆风惊浪起,拔稔暗船来”以动态细节强化险境:逆风掀起惊涛,船夫在黑暗中摸索着“拔稔”(拉纤)前行,一个“暗”字不仅写夜色深沉,更隐喻诗人对仕途莫测的隐忧。尾联“欲识愁多少,高于滟滪堆”化用李白“请君试问东流水”的愁绪量化手法,却以瞿唐峡著名的险滩“滟滪堆”为参照物,将抽象愁思具象为可丈量的高度,既呼应开篇的“险”字,又使全诗形成闭环式的意境升华。

  从艺术结构看,此诗遵循“起承转合”的古典章法:首联“起”于总括性感叹,颔联“承”以静态景物描写,颈联“转”入动态险境刻画,尾联“合”于情感升华。尤为精妙的是,诗人将视觉(岸、天)、听觉(浪声)、触觉(逆风)与心理感受(愁)熔铸一体,形成多感官的立体审美体验。而“双屏”“匹练”等意象的工整对仗,既符合律诗格律要求,又暗合道家阴阳相生的哲学意蕴——屏之闭合与练之展开,恰似人生困境与希望的辩证统一。

  在情感表达上,白居易突破了一般羁旅诗的单纯哀愁。表面写行舟之险,实则暗喻仕途之艰。诗人时任忠州刺史,从江州司马调任地方官,虽属升迁,但远离政治中心的漂泊感始终萦绕心头。诗中“愁”字并非消极沉沦,而是融合了屈原“路漫漫其修远兮”的求索精神与杜甫“星垂平野阔”的苍茫气度。尾联以滟滪堆为愁之标尺,既是对自然伟力的敬畏,更是对生命韧性的礼赞——正如滟滪堆虽险,却终被舟楫跨越,诗人的愁绪亦将在前行中消解。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十四年(819年)春,白居易自江州司马调任忠州刺史途中。彼时诗人已过不惑之年,经历了元和十年(815年)因上书言事被贬江州的重大打击。在江州期间,他创作了《琵琶行》等名篇,对官场险恶与民生疾苦有了更深体悟。此次调任忠州,虽名义上升迁,实则仍是远离长安政治中心的“外放”。瞿唐峡作为入蜀必经天险,其“天下险”的声名与诗人“天下愁”的心境形成强烈共鸣。

  从时代背景看,中唐时期藩镇割据、宦官专权、朋党倾轧三大痼疾交织。白居易早年倡导“新乐府运动”,以诗歌干预时政,但屡遭排挤。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遇刺事件中,他因率先上书请捕刺客而被贬江州,这成为其政治生涯的转折点。此后,诗人逐渐从“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夜入瞿唐峡》正是这种心态转变的文学见证。诗中“逆风惊浪”既写实景,更暗喻朝堂风波;“拔稔暗船”则象征诗人虽处逆境仍勉力前行的生存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白居易在忠州任上创作了大量山水田园诗,风格渐趋闲适淡远。而此诗作为入蜀初期的作品,尚保留着早年讽喻诗的锐气与沉郁。这种过渡性特征,恰如瞿唐峡本身——既是地理上的险关,也是诗人精神世界的分水岭。后世学者常将此诗与杜甫《夔州歌》并论,认为二者均以峡江险景为载体,完成了对生命困境的哲学超越。

故事地点

  瞿唐峡(今作“瞿塘峡”)位于长江三峡西端,西起重庆奉节白帝城,东至巫山大溪镇,全长约8公里,是三峡中最短最险的峡谷。郦道元《水经注》载:“江水又东,迳广溪峡,斯乃三峡之首也。其间三十里,颓岩倚木,厥势殆交。”峡口有滟滪堆,原为江心巨石,冬春露出水面时如巨兽蹲伏,夏秋没入水中则成暗礁,民谚云“滟滪大如象,瞿唐不可上;滟滪大如马,瞿唐不可下”,足见其凶险。1958年航道整治中,滟滪堆被炸毁,今已不存。

  白居易诗中“岸似双屏合”的意象,与李白“两岸青山相对出”异曲同工,但更强调峡谷的压迫感。白帝城作为历代兵家必争之地,刘备托孤、诸葛亮八阵图等典故均发生于此。诗人夜行至此,既是对自然奇观的直面,也是对历史沧桑的凭吊。滟滪堆在唐代尚为完整,其“高于马”的形态与诗人“高于滟滪堆”的愁绪形成互文,使地理实体升华为情感符号。今日瞿唐峡虽因三峡工程水位上升而险势稍减,但两岸摩崖石刻(如“夔门天下雄”等)仍保留着唐宋文人的题咏痕迹,成为跨越千年的文化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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