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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中吟十首 轻肥

〔唐代〕 白居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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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译 + 注释

译:骄横意气充塞道路,鞍马光鲜映照尘土。
意气 意志与气概,此处指骄横神态鞍马 马鞍和马匹,代指车马
译:借问这是何人,都说是宫中宦官。
内臣 宫廷近臣,指宦官
译:佩朱绂的都是大夫,系紫绶的或是将军。
朱绂 红色系印丝带,唐代四品以上官服紫绶 紫色系印丝带,三品以上官服
译:夸耀着奔赴军中宴席,策马奔驰如云而去。
走马 骑马疾驰
译:杯中美酒满溢,水陆珍馐罗列。
尊罍 古代酒器九酝 美酒名八珍 八种珍贵食物
译:水果掰开洞庭鲜橘,细切天池鲜鱼作脍。
掰开洞庭橘 洞庭湖所产柑橘 细切鱼肉天池鳞 天池鱼
译:饱食后心安理得,酒酣时气焰更盛。
自若 自如,安然气益振 气焰更加嚣张
译:这一年江南大旱,衢州竟出现人吃人的惨状。
是岁 这一年衢州 今浙江衢州

深度鉴赏

  白居易《轻肥》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为精神内核,却以更为冷峻的笔触展开对比。首句“意气骄满路,鞍马光照尘”以动态画面勾勒权贵出行之盛,骄横之气如尘土飞扬,鞍马之华如日光刺目。诗人不直接批判,而是以“夸赴军中宴”的“夸”字暗藏讥讽——赴宴本为寻常,却需以“夸”显摆,足见其虚荣之态。后文“樽罍溢九酝,水陆罗八珍”以铺陈手法堆砌珍馐,看似写宴席之奢,实则如《礼记》所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暗讽权贵对民生疾苦的漠视。至结尾“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诗人以“食人”二字如惊雷炸响,将前文所有华美意象瞬间击碎。这种“乐景写哀”的手法,较杜甫的直抒胸臆更显冷峻——白居易不哭不喊,只将两幅画面并列,让读者自行吞咽这口苦涩的对比。

  诗中“轻肥”二字取自《论语·雍也》“乘肥马,衣轻裘”,本指富贵生活,但白居易以“轻肥”为题,实为反讽。权贵们“食饱心自若,酒酣气益振”的得意,与“衢州人食人”的惨状形成时空交错的蒙太奇。尤其“心自若”三字,写尽权贵饱食后的麻木与心安理得,恰如《孟子》所言“庖有肥肉,厩有肥马,民有饥色,野有饿莩”,此诗正是对孟子“率兽食人”思想的诗化再现。诗人以“轻肥”为镜,照见的是盛唐气象下溃烂的伤口——当“朱门”与“衢州”在诗中相遇,白居易用最朴素的词汇完成了最锋利的解剖。

  艺术上,此诗堪称“新乐府”运动的典范。全诗无一处议论,却处处是批判:权贵“鞍马光照尘”的排场,与百姓“人食人”的惨状,构成视觉与道德的双重冲击。白居易深谙“言浅思深”之道,以“江南旱”三字点明灾情,却不说旱灾如何导致人相食,留白处尽是血泪。这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克制,比元稹《连昌宫词》的直白控诉更显沉痛。诗末“衢州人食人”五字,如铁锤砸在玉盘上,所有华美的辞藻瞬间碎成齑粉,只余下历史的回响。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年)前后,正值“元和中兴”的虚假繁荣期。表面看,朝廷平定藩镇、整顿财税,但土地兼并已至疯狂:据《旧唐书》载,长安城“豪富之家,皆广占田宅”,而江南地区“水旱相继,饿殍相望”。白居易时任左拾遗,目睹宦官吐突承璀率神策军赴河北征讨王承宗,军费浩繁却“赏赐无度”,而江南旱灾时“有司不以闻”,百姓“至有鬻子而食者”。这种“朱门”与“衢州”的撕裂,正是中唐社会矛盾的缩影。

  白居易此时正经历政治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他因屡次上书言事,已触怒权贵,但尚未遭贬谪。诗中“意气骄满路”的权贵,实指宦官集团与藩镇势力——他们“夸赴军中宴”,正是当时“中官出使,气焰熏灼”的写照。白居易以“轻肥”为题,既是对《论语》中“不义而富且贵”的呼应,更是对“元和中兴”表象的祛魅。他深知,当权贵们“食饱心自若”时,朝廷的“中兴”不过是建立在白骨之上的海市蜃楼。这种清醒的批判意识,为后来《卖炭翁》《红线毯》等诗奠定了基调。

故事地点

  诗中“衢州”即今浙江衢州,地处钱塘江上游,唐代属江南东道。此地“山多田少,土瘠民贫”,却因盛产茶叶、柑橘,成为权贵搜刮的对象。据《新唐书·地理志》载,衢州“户六万八千”,但元和年间“旱蝗相继,米斗千钱”。白居易选择衢州作为“人食人”的坐标,绝非偶然:衢州是江南漕运要道,权贵宴席上的“水陆罗八珍”中,或许就有从衢州运来的“贡橘”“官茶”。当“朱门”的珍馐与“衢州”的饥荒在诗中相遇,地理空间便成了道德审判的现场——那些“鞍马光照尘”的权贵,正是从衢州百姓口中夺食的饕餮。白居易以“衢州”为镜,照见的是整个大唐帝国“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荒诞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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