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厢记·长亭送别(节选)
【正宫】【端正好】碧云天1,黄花地2,西风紧,北雁南飞。晓来谁染霜林醉3?总是离人泪。
译: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秋菊铺满了大地。凛冽的西风越刮越紧,北方的大雁正排着队向南飞去。清晨,是谁将这满山的枫林染得如醉酒般通红?那都是离别人悲伤的泪水啊。
1.碧云天 蓝天白云,形容秋日天空高远。
2.黄花地 菊花铺满大地。黄花,指菊花。
3.霜林醉 经霜的枫林叶子变红,如同喝醉了酒一般。
【滚绣球】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柳丝长玉骢4难系,恨不倩5疏林挂住斜晖6。马儿迍迍7的行,车儿快快的随,
译:恨我们相见得太晚,又怨你离去得太快。长长的柳丝,却难以系住你远行的骏马;我真恨不得能让那稀疏的树林挂住西沉的夕阳,让时光停留。你的马儿慢慢地走,我的车儿快快地跟上,
4.玉骢 青白色的骏马,指张生所骑的马。
5.倩 请,让。
6.斜晖 西斜的太阳。
7.迍迍 行动迟缓的样子。
却告了相思回避,破题儿8又早别离。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9;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10:此恨谁知?
译:刚刚摆脱了相思的煎熬,转眼间又要开始这初次离别的痛苦。一听到你说“要走了”,我的手臂便因消瘦而松脱了金手镯;远远望见那十里长亭,我的容颜也因忧愁而憔悴。这离别的怨恨,有谁能明白呢?
8.破题儿 开始,开端。
9.金钏 金手镯。
10.玉肌 形容女子美好的肌肤,此处指因消瘦而减损。
【叨叨令】见安排着车儿、马儿,不由人熬熬煎煎11的气;有甚么心情花儿12、靥儿,打扮得娇娇滴滴的媚;准备着被儿、枕儿,只索13昏昏沉沉的睡;从今后衫儿、袖儿,都揾14做重重叠叠的泪。兀的不15闷杀人也么哥16?兀的不闷杀人也么哥?久已后书儿、信儿,索17与我凄凄惶惶18的寄。
译:看见为送行而准备的车马,不由得心烦意乱,焦躁不安;哪里还有心思戴花、画妆,打扮得娇媚动人呢?从今以后,我只能伴着被子和枕头,昏昏沉沉地睡去;我的衣衫衣袖,都将浸透一层又一层的泪水。这怎能不让人烦闷得要死啊!这怎能不让人烦闷得要死啊!从今往后,你的一封封信件,一定要及时地、不间断地寄给我。
11.熬熬煎煎 形容心中烦乱、焦灼。
12.花儿、靥儿 指头饰和脸上的妆饰。
13.只索 只能,只好。
14.揾 浸染,沾湿。
15.兀的不 这怎能不。
16.也么哥 元曲中常用的句末语气词,无实义。
17.索 须,应。
18.凄凄惶惶 形容悲伤不安的样子。
【快活三】将来19的酒共食20,尝着似土和泥。假若便是土和泥,也有些土气息,泥滋味。
译:眼前的美酒佳肴,我尝起来却像泥土一样无味。就算是泥土吧,也还有些泥土的气息和味道呢。
19.将来 拿来,端上来的。
20.酒共食 酒和食物。
【朝天子】暖溶溶玉醅21,白泠泠似水,多半是相思泪。眼面前茶饭怕不待要吃,恨塞满愁肠胃。“蜗角虚名22,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一个这壁,一个那壁,一递一声23长吁气。
译:那暖融融的美酒,在我看来却冰冷如水,其中多半是相思的泪水。眼前的茶饭,我哪里是想吃,只恨离愁别绪塞满了愁苦的肠胃。都怪那可恶的“虚名”和“微利”,将我们这对恩爱鸳鸯活生生拆散。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你一声,我一声,不停地唉声叹气。
21.玉醅 美酒。
22.蜗角虚名,蝇头微利 比喻极微小的名和利。
23.一递一声 你一声,我一声,交替着。
深度解析
《长亭送别》是《西厢记》中最富诗情画意和情感张力的经典折子,它将崔莺莺与张生离别时的复杂心境刻画得入木三分,展现了王实甫作为“文采派”大师的高超艺术。
情景交融,意境深远:开篇
端正好
一曲,被誉为“秋思之祖”。作者以“碧云天,黄花地”起笔,描绘了一幅高远辽阔而又萧瑟凄凉的秋日图景。但景语即情语,“西风紧”的“紧”字,不仅写出了风的凛冽,更烘托出离别的紧迫感和人物内心的凄苦。最妙的是“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作者运用拟人和设问,将客观的“霜林”与主观的“离人泪”融为一体,仿佛漫山遍野的红叶都是被离人的血泪染红的。这种极致的夸张和想象,将无形的悲伤化为有形的壮美,意境深远,感人至深。细腻入微,刻画心理:全折通过大段的内心独白式唱词,将崔莺莺的心理活动展现得淋漓尽致。她对张生的依恋(“柳丝长玉骢难系”)、对时光飞逝的无奈(“恨不倩疏林挂住斜晖”)、对离别痛苦的生理反应(“松了金钏”、“减了玉肌”),以及送别宴席上的食不下咽(“尝着似土和泥”),无一不是对离愁别恨的深刻描摹。特别是
叨叨令
中一连串叠词的运用,如“熬熬煎煎”、“娇娇滴滴”、“昏昏沉沉”、“重重叠叠”、“凄凄惶惶”,使得语言通俗生动,节奏感强,将莺莺心烦意乱、悲伤欲绝的复杂情绪表现得极富感染力。性格鲜明,反抗礼教:在这折戏中,崔莺莺的形象尤为丰满。她并非一个只会哭泣的柔弱女子,她的悲伤中蕴含着对封建礼教的反抗。她鄙弃功名利禄,在
朝天子
中,她直言不讳地唱出“蜗角虚名,蝇头微利,拆鸳鸯在两下里”,将世人追逐的功名视为拆散鸳鸯的罪魁祸首。她珍视的是“并头莲”般的爱情,而非“状元及第”的荣耀。这种对爱情的执着和对封建价值观的挑战,使她成为一个具有叛逆精神的女性形象,超越了时代。创作背景
《西厢记》全名《崔莺莺待月西厢记》,是元代杂剧作家王实甫的代表作,被誉为“天下夺魁”。该剧取材于唐代元稹的传奇小说《莺莺传》和金代董解元的《西厢记诸宫调》。
然而,王实甫对前代故事进行了根本性的改造。在《莺莺传》中,张生对崔莺莺始乱终弃,作者反而为张生辩护,称莺莺为“尤物”。而王实甫则彻底颠覆了这一结局,将故事改写为张生与崔莺莺冲破封建礼教的重重阻碍,最终“愿普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的爱情喜剧。
《长亭送别》一折,正是这对恋人爱情面临的最大考验。张生上京赶考,是老夫人提出的条件,也是他们爱情合法化的唯一途径。因此,这场送别不仅是恋人间的分别,更是对他们爱情信念的考验。王实甫通过这一折,将个人情感与社会伦理的冲突推向高潮,深刻反映了元代青年男女对爱情自由和婚姻自主的渴望与追求。
故事地点
这折戏的故事发生在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地点——十里长亭。
地理坐标:送别之所:长亭,是古时设在路边,供行人休息、送别的亭子。秦汉时期,十里一长亭,五里一短亭。“十里长亭”因此成为送别之地的代名词。它通常位于城外,是送行者与远行者作最后告别的地方,本身就充满了离愁别绪的文化意蕴。
情感坐标:爱情与功名的分界点:在《西厢记》的语境中,这个“长亭”具有更深层的象征意义。它是崔莺莺与张生从“私情”走向“正果”的分界点。亭内,是老夫人、红娘、法本长老,代表着社会、家庭和礼教的秩序;亭外,是通往京城、通往功名的漫漫长路。张生从这里出发,去追逐“蜗角虚名”,而莺莺则留在这里,承受“破题儿又早别离”的痛苦。
自然背景:萧瑟秋景:送别发生的时间是“暮秋天气”。萧瑟的秋景——碧云、黄花、西风、归雁、霜林,不仅是故事发生的自然环境,更是人物内心世界的外化。秋日的衰败与凋零,与离别的悲伤和爱情的不确定性形成了完美的呼应,使得整个送别场景充满了浓郁的悲剧色彩和诗意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