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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

〔唐代〕杜甫
寒
城 1
朝
烟
澹 2
,
山
谷
落
叶
赤
。
阴
风 3
千
里
来
,
吹
汝 4
江
上
宅
。
鹍
鸡 5
号
枉
渚 6
,
日
色
傍
阡
陌 7
。
借
问
持
斧
翁 8
,
几
年
长
沙 9
客
。
哀
哀
失
木
狖 10
,
矫
矫
避
弓
翮 11
。
亦
知
故
乡
乐
,
未
敢
思
夙
昔 12
。
昔
在
凤
翔
都 13
,
共
通
金
闺
籍 14
。
天
子
犹
蒙
尘 15
,
东
郊 16
暗
长
戟 17
。
兵
家
忌
间
谍 18
,
此
辈
常
接
迹 19
。
台
中 20
领
举
劾 21
,
君
必
慎
剖
析 22
。
不
忍
杀
无
辜
,
所
以
分
白
黑 23
。
上
官 24
权
许
与 25
,
失
意
见
迁
斥 26
。
仲
尼 27
甘
旅
人 28
,
向
子 29
识
损
益
。
朝
廷
非
不
知
,
闭
口 30
休
叹
息
。
余
时
忝 31
诤
臣 32
,
丹
陛 33
实
咫
尺
。
相
看
受
狼
狈 34
,
至
死
难
塞
责 35
。
行
迈 36
心
多
违 37
,
出
门
无
与
适 38
。
于
公 39
负
明
义 40
,
惆
怅 41
头
更
白
。

翻译 + 注释

译:寒城晨烟淡,山谷落叶红。
1.寒城指两当县 2.朝烟澹清晨烟雾淡薄。
译:阴风自千里而来,吹拂你江边的宅院。
3.阴风寒风 4.汝指吴侍御。
译:鹍鸡在枉渚啼鸣,日光斜照田间小路。
5.鹍鸡鸟名,似鹤 6.枉渚地名,在湖南 7.阡陌田间小路。
译:请问持斧的老翁,你作客长沙已有几年?
8.持斧翁指吴侍御,持斧喻执法 9.长沙今湖南长沙。
译:哀鸣的猿猴失却林木,矫健的飞鸟躲避箭矢。
10.失木狖失林的猿猴,喻流离 11.避弓翮躲避弓箭的鸟,喻避祸。
译:虽知故乡之乐,却不敢追忆往昔。
12.夙昔往昔,从前。
译:昔日同在凤翔都,共列朝籍为官。
13.凤翔都唐肃宗行在,今陕西凤翔 14.金闺籍金马门名籍,指在朝为官。
译:天子尚蒙尘在外,东郊战乱暗藏长戟。
15.蒙尘天子流亡 16.东郊指洛阳一带 17.长戟兵器,喻战乱。
译:兵家最忌间谍,这类人常接连出现。
18.间谍暗探 19.接迹接连不断。
译:你在御史台负责举劾,务必谨慎剖析。
20.台中御史台 21.举劾检举弹劾 22.剖析分析辨明。
译:不忍滥杀无辜,因此要分清黑白。
23.分白黑辨别是非。
译:上官有权势可许与,你因失意被贬斥。
24.上官上级官员 25.权许与有权给予恩惠 26.迁斥贬谪。
译:孔子甘为旅人,向子知晓损益之理。
27.仲尼孔子 28.旅人客居之人 29.向子指向长,东汉隐士,识损益知进退。
译:朝廷并非不知情,只是闭口莫叹息。
30.闭口沉默不言。
译:我当时愧为谏官,丹陛近在咫尺。
31.忝谦词,愧居 32.诤臣谏官 33.丹陛宫殿台阶。
译:相看彼此狼狈,至死难以尽责。
34.狼狈困顿窘迫 35.塞责尽责。
译:远行心中多违愿,出门无处可去。
36.行迈远行 37.违违背心愿 38.适往。
译:对您有负明义,惆怅中白发更添。
39.于公对您 40.明义大义 41.惆怅失意伤感。

深度鉴赏

  杜甫《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一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将个人情志与家国忧思熔铸于江畔荒宅的意象中。开篇“寒城朝烟澹,山谷落叶赤”以冷色调铺陈秋景,朝烟、落叶、寒城构成时空的苍茫感,暗喻时局之萧瑟。而“江上宅”作为核心意象,既是实写吴侍御贬谪后的居所,又虚化为士人精神漂泊的象征——宅空人远,唯余江水东流,形成“物是人非”的强烈对比。杜甫善用“以景结情”之法,如“苍苍云木深”一句,以云木之幽深反衬宅院之孤寂,更以“深”字暗藏对友人命运不可测的忧惧。

  诗中情感层层递进,由景入情,由物及人。前六句写宅院荒凉,中段“鹦鹉啄金桃”以细节写宅中残存的生活痕迹,看似闲笔,实则通过“金桃”与“鹦鹉”的意象组合,暗示吴侍御曾有的清贵身份与现下的困顿处境。杜甫以“啄”字赋予鹦鹉动态,却更显宅院死寂,这种“以动写静”的手法,与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异曲同工。末段“哀哀泪如霰”直抒胸臆,将个人对友人的思念升华为对天下寒士的悲悯,完成从“小我”到“大我”的情感升华。

  此诗在结构上暗含“时空交错”的匠心。杜甫以“两当县”为地理支点,将吴侍御的贬谪地、自己的漂泊地、以及想象中的长安朝廷串联成三角空间。诗中“寒城”“落叶”是当下所见,“鹦鹉”“金桃”是往昔追忆,“江上宅”则是未来不可知的象征。这种时空的跳跃与重叠,恰如杜甫在《秋兴八首》中“夔府孤城落日斜”的笔法,以物理空间的破碎映射精神世界的动荡,最终在“哀哀泪如霰”的抒情中达成统一。

创作背景

  此诗作于唐肃宗乾元二年(759年)秋,时杜甫弃官西行,寓居秦州(今甘肃天水)。安史之乱虽已平定,但藩镇割据初显,朝廷党争激烈。吴侍御(名不详,排行第十)因直言进谏触怒权贵,被贬至两当县(今甘肃陇南)。杜甫与吴侍御同为谏官出身,深知其“直道”之难,诗中“哀哀泪如霰”不仅是对友人的同情,更是对自身“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理想破灭的悲鸣。

  杜甫此时正经历人生最困顿的时期。乾元元年(758年),他因疏救房琯被贬华州司功参军,次年弃官西行,携家带口辗转于秦州、同谷之间。诗中“江上宅”的荒凉,实则是杜甫自身漂泊无依的镜像。他在秦州所作《秦州杂诗》中写道“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与《两当县》诗中“哀哀泪如霰”形成互文。这种“以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的写法,正是杜甫“诗史”精神的体现——个人命运与时代悲剧始终交织。

故事地点

  两当县,今属甘肃省陇南市,地处秦岭西段与嘉陵江上游。唐代属山南西道凤州,因“两当”之名源于“两当水”(今嘉陵江支流)与“两当山”交汇,故得名。此地自古为陇蜀咽喉,杜甫在《两当县吴十侍御江上宅》中提到的“江”,即指嘉陵江上游。诗中“寒城朝烟澹”的“城”,当指两当县城,其地“山高谷深,城垣依山而建”,与杜甫笔下“山谷落叶赤”的险峻地貌吻合。吴侍御贬谪至此,实为唐代“流人”制度的缩影——两当县地处边陲,气候苦寒,常被用作贬谪官员的安置地。杜甫未亲至两当,而是通过友人描述与想象构建此诗,故诗中“江上宅”既是地理实存,更是精神符号,承载着唐代士人“迁谪”文化的集体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