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谬谏

〔先秦〕东方朔
怨
灵
修 1
之
浩
荡
兮
,
夫
何
执
操 2
之
不
固 3
?
悲
太
山 4
之
为
隍 5
兮
,
孰
江
河
之
可
涸 6
?
愿
承
闲 7
而
效
志 8
兮
,
恐
犯
忌
而
干
讳 9
。
卒 10
抚
情 11
以
寂
寞
兮
,
然
怊
怅 12
而
自
悲
。
玉
与
石
其
同
匮 13
兮
,
贯 14
鱼
眼
与
珠
玑 15
。
驽 16
骏 17
杂
而
不
分
兮
,
服 18
罢 19
牛
而
骖 20
骥
。
年
滔
滔 21
而
自
远
兮
,
寿
冉
冉 22
而
愈 23
衰
。
心
悇
憛 24
而
烦
冤 25
兮
,
蹇 26
超
摇 27
而
无
冀 28
。
固
时
俗
之
工
巧 29
兮
,
灭 30
规
矩 31
而
改
错 32
。
郤 33
骐
骥 34
而
不
乘
兮
,
策 35
驽
骀 36
而
取
路
。
当
世
岂
无
骐
骥
兮
,
诚
无
王
良 37
之
善
驭
。
见
执
辔
者 38
非
其
人
兮
,
故
驹
跳 39
而
远
去
。
不
量
凿 40
而
正
枘 41
兮
,
恐
矩
矱 42
之
不
同
。
不
论
世
而
高
举 43
兮
,
恐
操
行 44
之
不
调 45
。
弧
弓 46
弛 47
而
不
张 48
兮
,
孰
云
知
其
所
至
?
无
倾
危 49
之
患
难
兮
,
焉 50
知
贤
士
之
所
死
?
俗
推
佞 51
而
进
富 52
兮
,
节
行 53
张 54
而
不
著 55
。
贤
良
蔽 56
而
不
群
兮
,
朋
曹 57
比 58
而
党
誉 59
。
邪
说
饰 60
而
多
曲 61
兮
,
正
法
弧 62
而
不
公
。
直
士 63
隐
而
避
匿
兮
,
谗
谀 64
登
乎
明
堂 65
。
弃
彭
咸 66
之
娱
乐
兮
,
灭
巧
倕 67
之
绳
墨 68
。
菎
蕗 69
杂
于
黀
蒸 70
兮
,
机 71
蓬
矢 72
以
射
革 73
。
驾
蹇
驴 74
而
无
策 75
兮
,
又
何
路
之
能
极 76
?
以
直
针
而
为
钓 77
兮
,
又
何
鱼
之
能
得
?
伯
牙 78
之
绝
弦 79
兮
,
无
锺
子
期 80
而
听
之
。
和 81
抱
璞 82
而
泣
血 83
兮
,
安
得
良
工
而
剖 84
之
?
同
音
者
相
和 85
兮
,
同
类
者
相
似
。
飞
鸟
号 86
其
群
兮
,
鹿
鸣
求
其
友
。
故
叩
宫
而
宫
应
兮
,
弹
角
而
角
动
。
虎
啸
而
谷
风 88
至
兮
,
龙
举
而
景
云 89
往
。
音
声
之
相
和
兮
,
言
物
类
之
相
感 90
也
。
夫
方
圜 91
之
异
形
兮
,
势
不
可
以
相
错 92
。
列
子 93
隐
身
而
穷
处 94
兮
,
世
莫
可
以
寄
讬 95
。
众
鸟
皆
有
行
列 96
兮
,
凤
独
翔
翔 97
而
无
所
薄 98
。
经
浊
世 99
而
不
得
志
兮
,
愿
侧
身 100
岩
穴
而
自
讬 101
。
欲
阖
口 102
而
无
言
兮
,
尝
被 103
君
之
厚
德
。
独
便
悁 104
而
怀
毒 105
兮
,
愁
郁
郁
之
焉
极 106
?
念
三
年
之
积
思 107
兮
,
愿
壹
见 108
而
陈
辞 109
。
不
及
君
而
骋
说 110
兮
,
世
孰
可
为
明 111
之
?
身
寝
疾 112
而
日
愁
兮
,
情
沉
抑 113
而
不
扬 114
。
众
人
莫
可
与
论
道 115
兮
,
悲
精
神
之
不
通 116
。
乱 117
曰
:
鸾
皇 118
孔
凤 119
日
以
远
兮
,
畜 120
凫 121
驾
鹅 122
。
鸡
鹜 123
满
堂
坛 124
兮
,
鼍 125
黾 126
游
乎
华
池 127
。
要
褭 128
奔
亡
兮
,
腾
驾 129
橐
驼 130
。
铅
刀 131
进
御 132
兮
,
遥
弃
太
阿 133
。
拔
搴 134
玄
芝 135
兮
,
列
树 136
芋
荷
。
橘
柚
萎
枯 137
兮
,
苦
李
旖
旎 138
。
甂
瓯 139
登
于
明
堂 140
兮
,
周
鼎 141
潜
潜 142
乎
深
渊
。
自
古
而
固
然 143
兮
,
吾
又
何
怨
乎
今
之
人
。

翻译 + 注释

译:怨恨君王心放荡啊,为何操守不坚定?
1.灵修指楚怀王 2.执操坚持操守 3.固坚定
译:悲叹泰山变城池啊,谁见江河能干涸?
4.太山即泰山 5.隍城池 6.涸干涸
译:愿趁闲暇献忠心啊,怕触忌讳冒君威。
7.承闲趁空闲 8.效志献上心意 9.干讳触犯忌讳
译:最终压抑情感而寂寞啊,于是惆怅自悲伤。
10.卒最终 11.抚情压抑情感 12.怊怅惆怅
译:美玉和石头同放一柜啊,鱼眼混同珍珠串。
13.匮柜子 14.贯串 15.珠玑珍珠
译:劣马骏马混杂不分啊,驾着疲牛两边配骏马。
16.驽劣马 17.骏良马 18.服驾辕 19.罢通疲 20.骖骖马
译:岁月滔滔流逝远啊,寿命渐渐更衰微。
21.滔滔水流貌 22.冉冉渐渐 23.愈更加
译:心中忧苦而烦闷啊,困顿失意无希望。
24.悇憛忧苦 25.烦冤烦闷 26.蹇困顿 27.超摇失意 28.冀希望
译:本来世俗就善于取巧啊,废弃规矩改变措施。
29.工巧善于取巧 30.灭废弃 31.规矩法度 32.改错改变措施
译:拒绝千里马不骑啊,鞭打劣马赶路行。
33.郤通却,拒绝 34.骐骥千里马 35.策鞭打 36.驽骀劣马
译:当今难道没有千里马啊,实在没有王良那样的好驭手。
37.王良古代善御者
译:见执缰者不是合适人,所以骏马跳跃远离开。
38.执辔者驾车人 39.驹跳马跳跃
译:不量凿孔就削榫头啊,恐怕尺寸不相同。
40.凿榫眼 41.枘榫头 42.矩矱尺度
译:不衡量世道而高飞啊,恐怕行为不协调。
43.高举高飞远走 44.操行品行 45.调协调
译:强弓松弛不拉开啊,谁知它能射多远?
46.弧弓强弓 47.弛松弛 48.张拉紧
译:没有倾覆危亡的患难啊,怎知贤士为何而死?
49.倾危倾覆危险 50.焉怎么
译:世俗推举奸佞进用富人,节操品行彰显却不显著。
51.推佞推举奸佞 52.进富进用富人 53.节行节操品行 54.张彰显 55.著显著
译:贤良被遮蔽不合群啊,朋党勾结互相吹捧。
56.蔽被遮蔽 57.朋曹朋党 58.比勾结 59.党誉结党互相赞誉
译:邪说粉饰多歪曲啊,正法弯曲不公正。
60.饰粉饰 61.曲歪曲 62.弧弯曲
译:正直之士隐居躲避啊,谗谀小人登上朝堂。
63.直士正直之士 64.谗谀谗佞阿谀之人 65.明堂朝廷
译:抛弃彭咸的娱乐啊,废弃巧倕的绳墨。
66.彭咸殷贤大夫 67.巧倕尧时巧匠 68.绳墨规矩法度
译:香草杂在麻秆中啊,用蓬蒿箭射皮革。
69.菎蕗香草 70.黀蒸麻秆 71.机用 72.蓬矢蓬蒿箭 73.革皮革
译:驾着跛驴没有鞭子啊,又能走到哪条路尽头?
74.蹇驴跛驴 75.策鞭子 76.极至
译:用直针做鱼钩啊,又能钓到什么鱼?
77.钓鱼钩
译:伯牙摔琴断弦啊,因为没有钟子期倾听。
78.伯牙古代琴师 79.绝弦断弦 80.锺子期知音
译:卞和抱璞玉哭出血啊,怎能得到良匠剖开它?
81.和卞和 82.璞未经雕琢的玉 83.泣血哭出血 84.剖剖开
译:音调相同互相应和啊,同类事物彼此相似。
85.和应和
译:飞鸟呼唤它的同类啊,鹿鸣寻求它的伙伴。
86.号呼唤
译:所以叩击宫音宫音应和,弹奏角音角音振动。
译:虎啸山谷风就来啊,龙飞祥云就聚拢。
88.谷风山谷之风 89.景云祥云
译:声音互相应和啊,是说事物同类互相感应。
90.相感互相感应
译:方和圆形状不同啊,势必不能互相交错。
91.圜通圆 92.错交错
译:列子隐居而穷困啊,世间无处可寄托。
93.列子列御寇 94.穷处穷困隐居 95.寄讬寄托
译:群鸟都有行列啊,凤凰独自飞翔无所依附。
96.行列队列 97.翔翔飞翔貌 98.薄依附
译:经历浊世不得志啊,愿侧身岩穴自寄托。
99.浊世乱世 100.侧身置身 101.自讬自托
译:想闭口不言啊,曾受君王厚恩德。
102.阖口闭口 103.被蒙受
译:独自忧愤心怀怨恨啊,愁思郁郁哪有尽头?
104.便悁忧愤 105.怀毒心怀怨恨 106.焉极哪有尽头
译:念及三年积思啊,愿见一面陈说言辞。
107.积思积聚的思念 108.壹见一见 109.陈辞陈说
译:等不及君王就尽情诉说啊,世上谁能明白?
110.骋说尽情诉说 111.明明白
译:身卧病而日益愁啊,情感压抑不舒畅。
112.寝疾卧病 113.沉抑压抑 114.扬舒展
译:众人没有可论道啊,悲叹精神不相通。
115.论道谈论道理 116.不通不相通
译:尾声:鸾鸟凤凰日益远离啊,家鸭野鹅却受畜养。
117.乱尾声 118.鸾皇鸾鸟 119.孔凤孔雀凤凰 120.畜畜养 121.凫野鸭 122.驾鹅家鹅
译:鸡鸭满堂坛啊,鳄鱼和蛙游在华池。
123.鹜鸭 124.堂坛殿堂 125.鼍鳄鱼 126.黾蛙 127.华池华丽池塘
译:骏马要褭奔逃啊,骆驼却驾着车奔跑。
128.要褭古骏马 129.腾驾驾车奔驰 130.橐驼骆驼
译:铅刀被进用啊,太阿宝剑被远远抛弃。
131.铅刀钝刀 132.进御进用 133.太阿宝剑名
译:拔去灵芝啊,成排种上芋头和荷花。
134.拔搴拔取 135.玄芝灵芝 136.列树成排种植
译:橘柚枯萎啊,苦李却繁盛。
137.萎枯枯萎 138.旖旎繁盛貌
译:瓦器登上明堂啊,周鼎沉没在深渊。
139.甂瓯瓦器 140.明堂朝廷 141.周鼎周朝宝鼎 142.潜潜沉没貌
译:自古就是这样啊,我又何必怨恨今人。
143.固然本来如此

深度鉴赏

  《谬谏》作为《楚辞》中一篇极具批判锋芒的篇章,其核心思想在于以“谬”为名,实则直刺时弊,揭示忠奸颠倒、贤愚不分的政治乱象。篇中借“鸾凤伏窜兮,鸱枭翱翔”等意象,将贤臣遭贬、小人得志的荒诞现实具象化,暗喻楚国朝堂的失序与道德沦丧。作者以“谬”字自嘲,实为反讽——看似荒诞的谏言,恰恰是清醒的呐喊,这种“以谬言真理”的手法,既是对屈原“忠而被谤”传统的继承,又更显沉痛与无奈。

  从微言大义层面看,篇中“众鸟皆有所登栖兮,凤独遑遑而无所集”一句,以凤凰无枝可依的孤独意象,隐喻贤士在浊世中的精神漂泊。这种孤独并非个人哀怨,而是对“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坚守,暗合道家“众人熙熙,如享太牢,我独泊兮其未兆”的哲思。作者更通过“骐骥伏匿而不见兮,凤皇高飞而不下”的对比,揭示出当权者“以貌取人”的浅薄——真正的才德如同神骏与祥瑞,在昏聩的世道中只能选择隐遁,这种“不合作”的姿态,实则是知识分子对理想政治的最后守望。

  全篇最震撼处在于对“谏”这一行为的解构。传统谏议本为臣子忠君报国之举,但《谬谏》却以“谬”字颠覆其神圣性:当君主昏聩、奸佞当道时,直谏不仅无效,反成取祸之道。作者借“直士隐而避匿兮,谗谀登乎明堂”的现状,暗示真正的“谬”并非谏言本身,而是那个让谏言沦为笑话的世道。这种对权力话语的消解,比《离骚》的“上下求索”更显绝望,却也更具批判的彻底性。

创作背景

  《谬谏》的诞生,深植于战国末期楚国政治生态的全面溃败。彼时楚怀王、顷襄王相继执政,朝中靳尚、子兰等佞臣当道,屈原等忠良或被流放、或遭疏远。作者目睹“楚国日削,数十年间,竟为秦所灭”的历史进程,在“忠言逆耳”的绝望中,以《谬谏》为时代立传。篇中“众轻积而折轴兮,原咎杂而累重”的比喻,正是对楚国积弊成灾、终至倾覆的精准预言——那些看似微小的谗言与过失,如同堆积的羽毛压断车轴,最终酿成亡国之祸。

  从文学史脉络看,此篇创作于楚辞从“集体抒情”向“个体批判”转型的关键期。相较于《九章》中屈原对楚王的哀怨与期待,《谬谏》的作者已彻底放弃“冀君觉悟”的幻想,转而以冷峻的笔触解剖权力运作的黑暗逻辑。篇中“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的悖论式表达,与《卜居》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形成互文,共同构成战国末期知识分子对“价值颠倒”的集体控诉。这种批判精神,实为后世“讽喻文学”的源头活水。

核心语录

  “众轻积而折轴兮,原咎杂而累重”——微小的过错不断累积,终将折断车轴;各种罪责混杂叠加,终至沉重难返。

  现代启示:此句警示我们,社会或组织的崩溃往往非源于单一重大危机,而是无数细微失序的累积。在企业管理中,忽视小问题可能酿成系统性风险;在个人修养中,放纵小恶终将腐蚀品性根基。真正的智慧在于“见微知著”,在“轻积”之初便防微杜渐,而非等到“折轴”之时才追悔莫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