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任安书（又名：报任少卿书）
太史公1牛马走2司马迁，再拜言。少卿3足下：曩4者辱5赐书，教以慎于接物，推贤进士6为务，意气勤勤恳恳。若望7仆8不相师，而用流俗人之言，仆非敢如此也。仆虽罢驽9，亦尝侧闻10长者之遗风矣。顾自以为身残处秽11，动而见尤12，欲益反损，是以独郁悒13而无谁语。谚曰：“谁为为之？孰令听之？”盖钟子期14死，伯牙终身不复鼓琴。何则？士为知己者用，女为悦己者容。若仆大质15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16，行若由夷17，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见笑而自点18耳。
译：太史公、愿为您效犬马之劳的司马迁，再次拜谢并陈言。少卿足下：从前承蒙您屈尊赐信，教导我把谨慎待人接物、推荐贤能之士作为自己的责任，情意十分恳切。信中似乎埋怨我没有遵从您的教诲，反而听信了世俗之言，我实在不敢如此。我虽然才能低下，也曾从旁听闻过德高望重者的遗风。只是我自认为身体已残，身处污秽之地，稍有举动就会受到指责，本想有所作为，结果反而招致损害，因此独自忧愁苦闷，却无处诉说。俗话说：“为谁而做？又让谁来听呢？”钟子期死后，伯牙终身不再弹琴。为什么呢？士人为知己者效力，女子为悦己者打扮。像我这样身体已受大亏的人，即使怀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能，品行像许由、伯夷那样高洁，终究不能以此为荣，只会被嘲笑而自取其辱罢了。
1.太史公 司马迁的官职太史令的尊称。
2.牛马走 像牛马一样供您驱使的仆人，谦辞。
3.少卿 任安的字。
4.曩（nǎng） 从前。
5.辱 谦辞，承蒙。
6.推贤进士 推荐贤能之士。
7.望 埋怨。
8.仆 我，谦辞。
9.罢驽（pí nú） 才能低下。罢，通“疲”。驽，劣马。
10.侧闻 从旁听闻，谦辞。
11.身残处秽 指遭受宫刑，身处宦官之列。
12.见尤 被指责。
13.郁悒（yì） 忧愁苦闷。
14.钟子期、伯牙 春秋时知音的故事。
15.大质 身体。
16.随和 随侯珠与和氏璧，比喻杰出才能。
17.由夷 许由和伯夷，古代品行高洁的隐士。
18.自点 自取其辱。点，通“玷”。
书辞宜答，会19东从上来20，又迫贱事，相见日浅，卒卒21无须臾之间，得竭志意。今少卿抱不测之罪22，涉旬月，迫季冬23，仆又薄24从上雍25，恐卒然不可为讳26，是仆终已不得舒27愤懑以晓左右28，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请略陈固陋29。阙然30久不报31，幸勿为过。
译：您的来信本应及时回复，但恰逢我跟随皇上东巡回来，又被琐碎事务逼迫，与您见面的日子不多，匆忙之间没有片刻空闲，能够向您倾吐我的心意。如今您身负难以预料的罪名，再过一个月，就到行刑的冬季了，我又将要跟随皇上到雍地去，恐怕您会突然遭遇不测，这样我就终究无法向您抒发内心的愤懑，让您明白我的心意，那么逝去者的魂魄也会抱憾无穷。请允许我大略地陈述一下我浅陋的看法。很久没有回信，希望您不要怪罪。
19.会 恰逢。
20.东从上来 跟随汉武帝从东方巡视回来。
21.卒卒（cù cù） 匆忙仓促的样子。
22.不测之罪 指任安因“巫蛊之祸”被判死刑。
23.季冬 冬季的最后一个月，古代常在此时处决犯人。
24.薄 迫近。
25.雍 地名，在今陕西凤翔南。
26.不可为讳 指死亡。
27.舒 抒发。
28.左右 对对方的敬称，指任安。
29.固陋 浅陋的见解，谦辞。
30.阙然 间隔很久。
31.报 回复。
仆闻之：修身者，智之符32也；爱施者，仁之端33也；取予者，义之表34也；耻辱者，勇之决35也；立名者，行之极36也。士有此五者，然后可以托于世，列于君子之林矣。故祸莫憯37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38，诟39莫大于宫刑40。刑余之人41，无所比数42，非一世也，所从来远矣。昔卫灵公与雍渠43同载，孔子适44陈；商鞅因景监45见，赵良46寒心；同子47参乘48，袁丝49变色50：自古而耻之！夫以中材之人，事有关于宦竖51，莫不伤气52，而况于慷慨之士乎！如今朝廷虽乏人，奈何令刀锯之余53，荐天下之豪俊哉！
译：我听说：修养自身，是智慧的凭证；乐善好施，是仁爱的开端；取予得当，是道义的表现；知耻而雪耻，是勇敢的先决；树立名声，是品行的最高准则。士人具备这五点，然后才能立足于世，跻身于君子之列。所以灾祸没有比贪求私利更惨痛的，悲哀没有比心灵受创更痛苦的，行为没有比辱没祖先更丑恶的，耻辱没有比遭受宫刑更大的。受过宫刑的人，无法与正常人相提并论，这不是一代如此，由来已久了。从前卫灵公与宦官雍渠同乘一辆车，孔子感到耻辱而离开卫国前往陈国；商鞅通过宦官景监的引荐见到秦孝公，贤士赵良为之感到心寒；宦官赵谈陪汉文帝同车，大臣袁盎（字丝）脸色大变：自古以来，士人就以与宦官为伍为耻！即便是中等才能的人，只要事情与宦官有关，没有不感到丧气的，更何况那些胸怀大志的慷慨之士呢！如今朝廷虽然缺乏人才，但怎么能让我这种受过宫刑的人，去推荐天下的豪杰俊才呢！
32.符 凭证，标志。
33.端 开端。
34.表 表现。
35.决 决断，先决条件。
36.极 最高准则。
37.憯（cǎn） 通“惨”，惨痛。
38.辱先 辱没祖先。
39.诟（gòu） 耻辱。
40.宫刑 古代破坏生殖机能的酷刑。
41.刑余之人 受过宫刑的人。
42.无所比数 无法相提并论。
43.雍渠 卫灵公时的宦官。
44.适 往，到。
45.景监 秦孝公时的宦官。
46.赵良 秦国贤士。
47.同子 指汉文帝的宦官赵谈。
48.参乘（cān shèng） 陪乘。
49.袁丝 即袁盎，汉文帝时大臣。
50.变色 脸色大变，表示愤怒或不满。
51.宦竖 对宦官的蔑称。
52.伤气 丧失志气。
53.刀锯之余 受过刑罚的人，谦辞。
仆赖先人绪业54，得待罪辇毂55下，二十余年矣。所以自惟56：上之，不能纳忠效信57，有奇策才力之誉，自结明主；次之，又不能拾遗补阙58，招贤进能，显岩穴之士59；外之，不能备行伍，攻城野战，有斩将搴60旗之功；下之，不能积日累劳，取尊官厚禄，以为宗族交游光宠。四者无一遂61，苟合取容62，无所短长之效，可见于此矣。乡63者，仆亦尝厕64下大夫之列，陪外廷末议65。不以此时引维纲66，尽思虑，今已亏形67为扫除之隶68，在阘茸69之中，乃欲卬70首信眉，论列71是非，不亦轻朝廷、羞当世之士邪？嗟乎！嗟乎！如仆尚何言哉！尚何言哉！
译：我依赖先人遗留的功业，才得以在皇帝身边任职，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我时常自问：对上，我不能进献忠信，获得奇谋才略的声誉，来结交英明的君主；其次，又不能拾遗补阙，招揽贤才，使隐居的贤士得以显扬；对外，不能投身军旅，攻城野战，建立斩将夺旗的功勋；对下，不能靠日积月累的功劳，获取高官厚禄，为宗族朋友带来荣耀。这四点没有一样成功，只是苟且迎合以求容身，毫无建树，我的情况由此可知。从前，我也曾位列下大夫，在朝堂外参与一些微不足道的议论。那时不趁机伸张法度，竭尽思虑，如今身体已残，成了打扫庭院的仆役，身处卑贱的地位，却想昂首扬眉，议论是非，这不是轻视朝廷、让当世士人蒙羞吗？唉！唉！像我这样的人，还能说什么呢！还能说什么呢！
54.绪业 遗留的功业。
55.待罪辇毂（niǎn gǔ）下 在皇帝身边任职，谦辞。辇毂，皇帝的车驾。
56.自惟 自思。
57.效信 献出诚信。
58.拾遗补阙 弥补疏漏过失。
59.岩穴之士 隐居的贤士。
60.搴（qiān）旗 拔取敌旗。
61.遂 成功。
62.苟合取容 苟且迎合以求容身。
63.乡（xiàng）者 从前。
64.厕 参与，谦辞。
65.末议 微不足道的议论。
66.维纲 法度。
67.亏形 身体残缺。
68.扫除之隶 打扫的仆役。
69.阘茸（tà róng） 卑贱。
70.卬（áng）首信眉 昂首扬眉。卬，通“昂”。信，通“伸”。
71.论列 议论。
且事本末72未易明也。仆少负不羁之才73，长无乡曲74之誉，主上幸以先人之故，使得奉薄伎75，出入周卫76之中。仆以为戴盆何以望天77，故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78之材力，务一心营职，以求亲媚79于主上。而事乃有大谬80不然者！
译：况且事情的来龙去脉是不容易弄清楚的。我年轻时自恃有不羁的才能，长大后在乡里没有好名声，幸而皇上因为我父亲的缘故，让我得以献上微薄的技能，在宫廷中出入。我以为头上戴着盆子又怎么能望见天呢，所以断绝了与宾客的交往，忘记了家庭的事务，日夜想着竭尽自己微薄的才能，一心一意地恪尽职守，以求得到皇上的亲近和欢心。然而事情却完全不是这样！
72.本末 事情的始末。
73.不羁之才 不受拘束的才能。
74.乡曲 乡里。
75.薄伎 微薄的技能，谦辞。
76.周卫 指宫廷。
77.戴盆何以望天 比喻二者不可得兼。
78.不肖 不才，谦辞。
79.亲媚 亲近和欢心。
80.大谬 大错。
夫仆与李陵81俱居门下82，素83非能相善84也。趣舍异路85，未尝衔杯酒86，接殷勤之余欢。然仆观其为人，自守奇士87，事亲孝，与士信，临财廉，取予义，分别有让，恭俭下人，常思奋不顾身，以徇88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89也，仆以为有国士90之风。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已奇矣。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孽91其短，仆诚私心痛之。且李陵提92步卒不满五千，深践戎马之地93，足历王庭94，垂饵虎口95，横挑强胡，仰96亿万之师，与单于97连战十有余日，所杀过当98。虏救死扶伤不给99，旃100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101、右贤王，举引弓之民102，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103千里，矢尽道穷104，救兵不至，士卒死伤如积。然陵一呼劳105军，士无不起，躬自流涕，沫106血饮泣，更张空弮107，冒白刃，北向争死敌108者。
译：我和李陵同在朝中为官，但向来没有深交。我们的志趣不同，从未在一起喝过酒，有过亲密的交往。然而我观察他的为人，是能坚守节操的奇士，侍奉父母孝顺，与士人交往诚信，面对财物廉洁，取予合乎道义，懂得分别尊卑且能谦让，待人恭敬节俭，甘居人下，常常想着奋不顾身，为国家解救危难。这些都是他平素的修养，我认为他有国士的风范。作为臣子，能抱着万死不顾一生的决心，奔赴国家的危难，这已经是难能可贵了。如今他行事一有不顺，那些只顾保全自身和妻儿的臣子就随即夸大他的过失，我私下里确实为此感到痛心。况且李陵率领的步兵不足五千人，深入敌军腹地，足迹踏至单于的王庭，如同在虎口垂下诱饵，向强大的匈奴挑战，仰攻兵力数倍于己的敌人，与单于连续作战十多天，杀伤的敌人超过了自己军队的人数。敌人连救死扶伤都来不及，匈奴的君长都为之震惊恐惧，于是征调左、右贤王，发动所有能拉弓射箭的百姓，全国共同围攻他们。李陵转战千里，箭矢耗尽，退路断绝，救兵迟迟不到，士兵死伤遍地。然而李陵一声呼喊慰劳军队，士兵们无不奋起，流着眼泪，血流满面，含着泪水，拉开空弓，冒着敌人的刀锋，向北争着与敌人拼死作战。
81.李陵 西汉名将李广的孙子。
82.门下 指同为侍中、骑都尉等官，在宫廷中任职。
83.素 向来。
84.相善 交好。
85.趣舍异路 志趣不同。趣，通“趋”。
86.衔杯酒 喝酒。
87.自守奇士 能坚守节操的奇士。
88.徇（xùn） 为……献身。
89.蓄积 修养。
90.国士 一国中才能最优秀的人物。
91.媒孽（niè） 原指酒曲，引申为夸大、构陷。
92.提 率领。
93.戎马之地 指匈奴的领地。
94.王庭 匈奴单于的王帐。
95.垂饵虎口 比喻身处险境。
96.仰 仰攻。
97.单于（chán yú） 匈奴首领。
98.过当 超过己方人数。
99.不给（jǐ） 来不及。
100.旃（zhān）裘 匈奴人的服装，代指匈奴。
101.左、右贤王 匈奴的高级将领。
102.引弓之民 能拉弓射箭的人。
103.转斗 辗转战斗。
104.道穷 路尽，指陷入绝境。
105.劳（lào） 慰劳。
106.沫（huì）血 血流满面。沫，通“頮”，洗脸。
107.弮（quān） 强弓。
108.死敌 与敌人拼死作战。
陵未没109时，使有来报，汉公卿王侯皆奉觞110上寿。后数日，陵败书闻，主上为之食不甘味，听朝不怡。大臣忧惧，不知所出。仆窃不自料其卑贱，见主上惨怆111怛悼，诚欲效其款款112之愚。以为李陵素与士大夫绝甘分少113，能得人之死力114，虽古之名将，不能过也。身虽陷败，彼观其意，且欲得其当115而报于汉。事已无可奈何，其所摧败，功亦足以暴116于天下矣。仆怀欲陈之，而未有路，适会召问，即以此指推言陵之功，欲以广主上之意，塞睚眦117之辞。未能尽明，明主不晓，以为仆沮118贰师119，而为李陵游说120，遂下于理121。拳拳122之忠，终不能自列123。因为诬上124，卒从吏议125。家贫，货赂126不足以自赎127，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身非木石，独与法吏为伍，深幽囹圄128之中，谁可告愬129者！此真少卿所亲见，仆行事岂不然乎？李陵既生降，隤130其家声，而仆又佴131之蚕室132，重为天下观笑。悲夫！悲夫！事未易一二133为俗人言也。
译：李陵尚未全军覆没时，有战报传来，汉室的公卿王侯都举杯向皇上祝贺。几天后，李陵兵败的消息传来，皇上为此食不甘味，上朝时也不高兴。大臣们忧虑恐惧，不知如何是好。我私下里不考虑自己的卑贱，看到皇上悲痛忧伤，确实想献上我恳切的愚见。我认为李陵平素与将士们同甘共苦，能得到部下拼死效力，即使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能超过他。他虽然兵败被俘，但看他的意图，是想寻找合适的机会报效汉朝。事情已无可奈何，但他所挫败的敌人，功劳也足以昭示天下了。我本想陈述这些想法，但没有机会，恰好皇上召见询问，我就把这些看法陈述出来，以宽慰皇上的心意，堵塞那些怨恨李陵的人的谗言。我没能完全表达清楚，而英明的皇上也没有明白，认为我是在诋毁贰师将军李广利，为李陵游说，于是将我交付司法官吏审讯。我拳拳的忠心，终究无法为自己辩白。因此被定为诬陷皇上的罪名，最终听从了司法官吏的判决。我家境贫寒，钱财不足以赎罪，朋友们没有人来营救，皇上身边的人也没有人为我说一句话。人非木石，我独自与执法官吏为伍，被关在深深的监狱里，可以向谁申诉呢！这些情景都是您亲眼所见的，我的遭遇难道不是这样吗？李陵既然已经活着投降，败坏了家族名声，而我又接着被关进蚕室（执行宫刑），再次被天下人耻笑。可悲啊！可悲啊！这些事不是一两句话能向世俗之人说清楚的。
109.没 覆没，战败。
110.奉觞（shāng）上寿 举杯祝贺。觞，酒杯。
111.惨怆（chuàng）怛（dá）悼 悲痛忧伤。
112.款款 诚恳的样子。
113.绝甘分少 拒绝甘美的食物，分得很少的东西，形容与部下同甘共苦。
114.死力 拼死效力。
115.当 合适的机会。
116.暴（pù） 显露。
117.睚眦（yá zì） 怒目而视，引申为小的怨恨。
118.沮（jǔ） 诋毁。
119.贰师 指贰师将军李广利，汉武帝宠妃李夫人的哥哥，此次伐匈奴的主帅。
120.游说（shuì） 替人辩解。
121.理 司法官。
122.拳拳 忠诚恭顺的样子。
123.自列 为自己辩白。
124.诬上 诬陷皇上。
125.吏议 司法官吏的判决。
126.货赂 钱财。
127.自赎 用钱赎罪。
128.囹圄（líng yǔ） 监狱。
129.告愬（sù） 申诉。愬，通“诉”。
130.隤（tuí） 败坏。
131.佴（èr） 随后，接着。
132.蚕室 受宫刑后所居的密室。
133.一二 一一列举。
仆之先非有剖符丹书134之功，文史星历135，近乎卜祝136之间，固主上所戏弄，倡优137所畜，流俗之所轻也。假令仆伏法受诛，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而世又不与能死节138者，特以为智穷罪极，不能自免，卒就死耳。何也？素所自树立使然也。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139也。太上不辱先，其次不辱身，其次不辱理色140，其次不辱辞令141，其次诎体142受辱，其次易服143受辱，其次关木索144、被箠楚145受辱，其次剔毛发146、婴金铁147受辱，其次毁肌肤、断肢体受辱，最下腐刑148极矣！传曰“刑不上大夫149”，此言士节不可不勉励150也。猛虎在深山，百兽震恐，及在槛阱151之中，摇尾而求食，积威约之渐152也。故士有画地为牢153，势不可入；削木为吏154，议155不可对，定计于鲜156也。今交手足157，受木索，暴肌肤，受榜箠158，幽于圜墙159之中。当此之时，见狱吏则头抢160地，视徒隶161则心惕息162。何者？积威约之势也。及以至是，言不辱者，所谓强颜163耳，曷足贵乎！
译：我的祖先没有立下可以世袭的功勋，只是掌管文史典籍和天文历法，职位接近于占卜和祝祷的官员，本来就是被皇上戏弄，像乐师伶人一样被豢养，被世俗所轻视的。假如我伏法被杀，就像九头牛身上掉了一根毛，和死一只蝼蚁有什么区别？而世人又不会把我看作是为气节而死的人，只会认为我智谋穷尽，罪大恶极，无法脱身，最终走向死亡罢了。为什么呢？这是平素所从事的职业和地位造成的。人终究免不了一死，但死的价值不同，有的比泰山还重，有的比鸿毛还轻，这是因为死的目的和意义不同。最上等的是不辱没祖先，其次是不使自身受辱，其次是不在道理和颜面上受辱，其次是不在言辞上受辱，其次是身体被捆绑而受辱，其次是换上囚服受辱，其次是戴上刑具、被鞭打而受辱，其次是剃光头发、颈上戴着铁圈受辱，其次是毁坏肌肤、砍断肢体受辱，最下等的是遭受宫刑，这是耻辱的顶点！古书上说“刑罚不施加于大夫”，这是说士人的气节不可不勉励。猛虎在深山时，百兽都感到震惊恐惧，等到它被关进笼子或陷阱里，就摇着尾巴乞求食物，这是长期用威力制约它，使它逐渐驯服的结果。所以，士人即使在地上画一个圈作为牢狱，也绝不能进去；即使把木头削成狱吏，也绝不能去面对它，而应在受辱之前就下定决心（自杀）。如今我手脚被捆绑，戴着刑具，暴露着肌肤，遭受鞭打，被囚禁在监狱之中。在这个时候，见到狱吏就叩头触地，看到狱卒就心惊胆战。为什么呢？这是长期受威力制约所形成的情势啊。到了这种地步，还说不受辱，这就是所谓的厚着脸皮罢了，哪里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
134.剖符丹书 古代皇帝与功臣订立的一种盟约，可以世代相传。
135.文史星历 掌管文献、史籍、天文、历法。
136.卜祝 占卜和祝祷的官员。
137.倡优 乐师和伶人。
138.死节 为气节而死。
139.用之所趋异 因为追求的目标不同。
140.理色 道理和颜面。
141.辞令 言辞。
142.诎体 身体被捆绑。诎，通“屈”。
143.易服 换上囚服。
144.关木索 戴上刑具。关，指戴上。
145.被箠楚 遭受鞭打。箠楚，都是刑杖。
146.剔毛发 剃光头发，指髡刑。
147.婴金铁 颈上戴着铁圈，指钳刑。婴，缠绕。
148.腐刑 即宫刑。
149.刑不上大夫 刑罚不施加于大夫，指士大夫应有气节，不受侮辱性刑罚。
150.勉励 劝勉，砥砺。
151.槛阱 关野兽的笼子和陷阱。
152.积威约之渐 长期用威力制约，逐渐使之驯服。
153.画地为牢 在地上画一个圈当作监狱。
154.削木为吏 把木头削成狱吏的形状。
155.议 面对。
156.定计于鲜 在受辱之前就下定决心（自杀）。鲜，指态度鲜明，不含糊。
157.交手足 手脚被捆绑。
158.榜箠 鞭打。
159.圜墙 指监狱。
160.头抢（qiāng）地 叩头触地。
161.徒隶 指狱卒。
162.惕息 心惊胆战，不敢出声。
163.强颜 厚着脸皮。
且西伯164，伯也，拘于羑165里；李斯166，相也，具于五刑167；淮阴168，王也，受械169于陈；彭越170、张敖，南面称孤171，系狱抵罪；绛侯172诛诸吕173，权倾五伯174，囚于请室175；魏其176，大将也，衣赭177衣，关三木178；季布179为朱家钳奴180；灌夫181受辱于居室182。此人皆身至王侯将相，声闻邻国，及罪至罔183加，不能引决自裁184，在尘埃185之中。古今一体，安在其不辱也？由此言之，勇怯，势186也；强弱，形187也。审188矣，何足怪乎？夫人不能早自裁绳墨189之外，以稍陵迟190，至于鞭箠之间，乃欲引节191，斯不亦远乎！古人所以重192施刑于大夫者，殆为此也。
译：况且，西伯（周文王）是诸侯之长，却被囚禁在羑里；李斯是丞相，却受遍了五种刑罚；淮阴侯韩信是王，却在陈地被戴上刑具；彭越、张敖都曾南面称王，却被关进监狱抵罪；绛侯周勃诛杀诸吕，权势超过春秋五霸，却被囚禁在请罪之室；魏其侯窦婴是大将军，却穿上囚服，戴着三种刑具；季布卖身给朱家做剃发戴钳的奴隶；灌夫在居室中受辱。这些人都身至王侯将相，名声传遍邻国，等到罪行临头，法网加身，不能果断自杀，结果都落入尘埃之中。古今都一样，他们哪里能不受辱呢？由此说来，勇敢和怯懦，是由权势决定的；强大和弱小，是由形势决定的。这很清楚，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一个人如果不能在法律制裁之前就自杀，等到地位逐渐下降，到了遭受鞭打的时候，才想为气节而死，这不也太晚了吗！古人之所以不轻易对大夫施刑，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164.西伯 周文王，商纣王时为西方诸侯之长。
165.羑（yǒu）里 地名，在今河南汤阴。
166.李斯 秦始皇时的丞相。
167.具于五刑 受遍了五种刑罚。
168.淮阴 淮阴侯韩信。
169.受械 戴上刑具。
170.彭越、张敖 汉初的诸侯王。
171.南面称孤 称王。
172.绛侯 周勃，汉初功臣。
173.诸吕 吕后的家族。
174.五伯 春秋五霸。
175.请室 请罪之室，关押有罪官吏的牢狱。
176.魏其 魏其侯窦婴。
177.赭（zhě）衣 囚服。
178.三木 加在颈、手、足三处的刑具。
179.季布 项羽的部将，项羽败亡后，被汉高祖通缉，后卖身给朱家为奴。
180.钳奴 剃光头发、颈上戴着铁圈的奴隶。
181.灌夫 汉武帝时将军，因得罪丞相田蚡而被囚禁。
182.居室 官署名，也指囚禁犯人的地方。
183.罔 通“网”，法网。
184.引决自裁 自杀。
185.尘埃 指监狱。
186.势 权势。
187.形 形势。
188.审 清楚。
189.绳墨 指法律。
190.陵迟 衰落，指地位逐渐下降。
191.引节 为气节而死。
192.重 不轻易。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193死，念父母，顾194妻子，至激于义理195者不然，乃有所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父母，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欲苟活，亦颇识去就之分196矣。何至自沉溺197缧绁198之辱哉！且夫臧获199婢妾，犹能引决，况仆之不得已乎？所以隐忍200苟活，幽于粪土201之中而不辞者，恨202私心有所不尽，鄙陋203没世204而文采205不表于后也。
译：人之常情没有不贪恋生命、厌恶死亡的，都挂念父母，顾惜妻儿，至于那些被义理所激励的人则不是这样，他们有不得已的原因。如今我不幸，早年失去父母，没有亲兄弟，独自一人，少卿你看我对妻儿又如何呢？况且勇敢的人不必为气节而死，怯懦的人如果仰慕道义，哪里不能勉励自己呢！我虽然怯懦，想苟且偷生，但也懂得取舍的道理。何至于自己陷入牢狱的耻辱之中呢！况且那些奴仆婢妾，尚且能够自杀，何况我并非出于不得已呢？我之所以忍辱偷生，被囚禁在污秽的监狱中而不推辞，是因为遗憾我内心的愿望还没有实现，如果平庸地死去，我的文章著述就不能流传于后世。
193.恶（wù） 厌恶。
194.顾 顾惜。
195.激于义理 被义理所激励。
196.去就之分 取舍的道理。
197.沉溺 陷入。
198.缧绁（léi xiè） 捆绑犯人的绳索，指牢狱。
199.臧获 对奴仆的贱称。
200.隐忍 忍耐。
201.粪土 指污秽的监狱。
202.恨 遗憾。
203.鄙陋 平庸。
204.没世 死去。
205.文采 指文章著述。
古者富贵而名摩灭206，不可胜记，唯倜傥207非常之人称208焉。盖文王拘而演209《周易》；仲尼厄210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211《离骚》；左丘失明，厥212有《国语》；孙子膑213脚，《兵法》修列214；不韦迁215蜀，世传《吕览216》；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底217圣贤发愤218之所为作也。此人皆意有所郁结219，不得通其道220，故述往事、思来者221。乃如左丘无目，孙子断足，终不可用，退而论书策222，以舒其愤，思垂223空文以自见224。
译：古时候，富贵而名声磨灭的人，数也数不清，只有那些卓越不凡的人才能被后世称道。周文王被拘禁而推演了《周易》；孔子遭受困厄而写了《春秋》；屈原被放逐，才创作了《离骚》；左丘明双目失明，才著述了《国语》；孙膑被挖去膝盖骨，《兵法》才得以撰写；吕不韦被贬谪到蜀地，后世才流传《吕氏春秋》；韩非被囚禁在秦国，写出了《说难》《孤愤》；《诗经》三百篇，大都是圣贤抒发愤懑而创作的。这些人都是心中有郁结，无法实现自己的理想，所以记述往事，希望将来的人能了解他们。就像左丘明没有了视力，孙膑断了双脚，终究不能被任用，便退隐著书立说，来抒发他们的愤懑，希望留下文章来表现自己的思想。
206.摩灭 磨灭。
207.倜傥（tì tǎng） 卓越不凡。
208.称 被称道。
209.演 推演。
210.厄 困厄。
211.赋 创作。
212.厥 才。
213.膑（bìn）脚 挖去膝盖骨的刑罚。
214.修列 撰写。
215.迁 贬谪。
216.《吕览》 《吕氏春秋》的简称。
217.大底 大抵，大都。
218.发愤 抒发愤懑。
219.郁结 郁积，不舒畅。
220.通其道 实现自己的理想。
221.思来者 希望将来的人了解。
222.书策 书籍。
223.垂 留下。
224.自见（xiàn） 表现自己。
仆窃不逊225，近自托于无能之辞226，网罗天下放失227旧闻，略考其行事228，综229其终始，稽230其成败兴坏之纪231，上计轩辕232，下至于兹，为十表，本纪十二，书八章，世家三十，列传七十，凡233百三十篇。亦欲以究234天人之际235，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草创未就，会236遭此祸，惜其不成，是以就极刑237而无愠238色。仆诚239以著此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240，通邑大都241，则仆偿前辱之责242，虽万被戮243，岂有悔哉！然此可为智者道，难为俗人言也！
译：我私下里不自量力，近来依托我那不高明的文辞，收集天下散失的旧闻，粗略地考证其事迹，综述其始末，考察其成败兴衰的规律，上起轩辕黄帝，下至当今，写成十篇表，十二篇本纪，八篇书，三十篇世家，七十篇列传，共一百三十篇。也是想以此来探究天道与人事的关系，贯通古今的变化，成为一家之言。草稿尚未完成，恰逢遭遇这场灾祸，我痛惜这部书不能完成，因此接受了最残酷的刑罚而没有怨恨的神色。我如果真能著成这部书，把它藏在名山之中，传给志同道合的人，再让它流传到四通八达的大都市，那么，我便抵偿了以前所受的耻辱，即使被千刀万剐，难道还有什么后悔的吗！然而这些话只能对智者说，很难向世俗之人讲清楚啊！
225.不逊 不自量力。
226.无能之辞 不高明的文辞，谦辞。
227.放失（yì） 散失。
228.行事 事迹。
229.综 综述。
230.稽 考察。
231.纪 规律。
232.轩辕 黄帝。
233.凡 总共。
234.究 探究。
235.天人之际 天道与人事的关系。
236.会 恰逢。
237.极刑 指宫刑。
238.愠（yùn）色 怨恨的神色。
239.诚 如果。
240.其人 指志同道合的人。
241.通邑大都 四通八达的大都市。
242.责 通“债”，指耻辱。
243.戮 杀。
且负下244未易居，下流245多谤议246。仆以口语遇遭此祸，重为乡党247所戮笑，以污辱先人，亦何面目复上父母之丘墓乎？虽累百世，垢248弥甚耳！是以肠一日而九回249，居则忽忽250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身直为闺阁之臣251，宁得自引252深藏于岩穴253邪？故且从俗浮沉254，与时俯仰255，以通256其狂惑257。今少卿乃教以推贤进士，无乃与仆私心剌258谬乎？今虽欲自雕琢，曼辞259以自饰，无益，于俗不信260，适足取辱耳。要之261，死日然后是非乃定。书不能悉意262，略陈固陋。谨再拜。
译：况且，在负罪的情况下不容易处世，地位卑贱的人多受诽谤。我因为一番言论而遭遇这场灾祸，深深地被乡里人所耻笑，又污辱了祖先，还有什么脸面再去父母的坟墓上祭拜呢？即使再过一百代，耻辱只会更加深重！因此，我的愁肠一天要回转九次，在家里就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出门就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每当想到这耻辱，冷汗没有不湿透脊背、沾湿衣裳的！我简直成了宫廷里的臣仆，哪里还能自己引退，隐居到深山岩穴之中呢？所以姑且随波逐流，与世沉浮，来抒发内心的悲愤与困惑。如今少卿却教导我推荐贤能之士，这难道不是与我的心意相违背吗？现在即使想自我修饰，用美妙的言辞来为自己掩饰，也没有用处，世俗之人不会相信，只会自取其辱罢了。总之，人死了以后是非才能论定。信上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意，只是大略地陈述了我浅陋的看法。谨再次拜谢。
244.负下 在负罪的情况下。
245.下流 地位卑贱。
246.谤议 诽谤议论。
247.乡党 乡里。
248.垢 耻辱。
249.肠一日而九回 形容内心极度痛苦。
250.忽忽 恍恍惚惚的样子。
251.闺阁之臣 指宦官。
252.自引 引退。
253.深藏于岩穴 指隐居。
254.从俗浮沉 随波逐流。
255.与时俯仰 与世沉浮。
256.通 抒发。
257.狂惑 内心的悲愤与困惑。
258.剌（là）谬 违背。
259.曼辞 美妙的言辞。
260.信 相信。
261.要之 总之。
262.悉意 完全表达心意。
深度解析
《报任安书》是司马迁用血泪凝成的生命绝唱，它不仅是一封回信，更是一篇关于生命价值、人格尊严与历史使命的哲学宣言。
核心思想：发愤著书，成一家之言：文章的核心思想是“发愤著书”说。司马迁在遭受了“最下腐刑极矣”的奇耻大辱后，没有选择“引决自裁”，而是选择了“隐忍苟活”。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精神支柱，就是完成《史记》的撰写。他列举了文王、孔子、屈原、左丘明等一系列先贤在困厄中著书立说的例子，论证了“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的普遍规律。他将个人的巨大痛苦升华为创作的动力，立志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将个人的生命价值寄托于不朽的著作之中，从而实现了对现实苦难的超越。
生死观：重于泰山与轻于鸿毛：文章提出了千古传颂的生死观：“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司马迁认为，死的价值取决于死的目的和意义。在他看来，如果此时死去，不过是“若九牛亡一毛，与蝼蚁何以异”，只会被世人看作是“智穷罪极”的必然结果，是“轻于鸿毛”的死。而为了完成《史记》而忍辱负重地活着，其最终目的是为了“偿前辱之责”，让自己的“文采表于后”，这样的生比死更需要勇气，这样的死（未来的死）才可能“重于泰山”。这种对生命价值的深刻思考，展现了其超越时代的进步生死观。
情感结构：悲愤交织，回环往复：全文的情感如江河奔涌，一泻千里。它始于对友人误解的无奈与悲凉（“身残处秽，动而见尤”），继而对李陵之祸的始末进行痛彻心扉的剖白，充满了无辜受戮的愤懑。随后，文章转入对宫刑之辱的层层铺陈，将耻辱感推向顶峰（“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最后，情感在“发愤著书”的宏大志向中得到升华，悲愤化为一种悲壮的豪情。整篇文章情感跌宕起伏，悲与愤交织，屈辱与自尊并存，形成了强大的情感冲击力。
创作背景
本文写于汉武帝征和二年（公元前91年）。此时，司马迁已遭受宫刑数年，正在忍辱负重地撰写《史记》。
他的朋友任安（字少卿）因卷入“巫蛊之祸”而被下狱，即将被处死。在此之前，任安曾写信给司马迁，希望他能利用担任中书令的便利，“慎于接物，推贤进士”。这封信触动了司马迁内心深处最痛苦的伤痕。他无法向友人解释自己身为“刑余之人”的屈辱与无奈，更无法完成友人的嘱托。
在任安临刑前，司马迁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写下了这封回信。信中，他详细叙述了自己因李陵之祸而遭受宫刑的经过，抒发了内心的巨大痛苦与悲愤，并阐明自己之所以“隐忍苟活”，是为了完成《史记》这部不朽著作。这封信既是向友人的最后倾诉，也是对自己生命意义的一次庄严宣告。
故事地点
这篇文章的“故事”发生在一个由肉体囚笼与精神殿堂构成的双重空间。
现实空间：污秽的蚕室与囹圄：文章的现实背景是司马迁遭受宫刑的蚕室和身处的监狱。这是一个充满血腥、污秽与耻辱的物理空间。在这里，他的身体被摧残，人格被践踏，尊严被剥夺。“幽于粪土之中”、“暴肌肤，受榜箠”等描述，将这一空间的残酷与黑暗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个空间象征着专制皇权对个体生命的无情碾压，是司马迁一切痛苦的根源。
精神空间：不朽的“名山”：与黑暗的现实空间相对，司马迁在精神世界中构建了一座永恒的“名山”。这并非地理上的山，而是他倾注毕生心血撰写的《史记》。他要将这部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使其流传于“通邑大都”。这座精神殿堂，是他“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思想结晶，是他实现生命价值、超越现实苦难的唯一途径。在这里，他不再是“闺阁之臣”，而是与古往今来的圣贤比肩的“倜傥非常之人”。这个空间，是他灵魂的避难所，也是他留给后世的不朽丰碑。